馬字小篆馬依翔MA, I-HSIANG
國防政策INSIGHT / PUBLIC AFFAIRS

德國聯邦軍協會是什麼?從官兵代表制度看台灣國防改革

國防政策# 台灣國防# 德國聯邦軍協會# 軍人權益# 國會監督# 國防改革# 官兵代表制度

從德國聯邦軍協會(DBwV)、部隊內官兵代表,到聯邦議院軍事專員的國會監督,德國經驗呈現多層次的權益保障與監督架構。台灣已有軍人權益救濟制度,下一步應思考如何補強體制外的制度性監督與官兵集體發聲,讓國防改革同時涵蓋戰力、管理與人權。

為什麼台灣應研究德國聯邦軍協會?
陸軍206旅女軍官身亡案與台北憲兵隊官兵集體陳情事件,讓部隊管理、霸凌申訴、幹部領導責任及官兵求助管道再度受到關注。個案責任仍應交由司法與行政調查釐清,但制度改革不能只等到事件發生後才處理個別責任,也要建立能及早發現風險、讓官兵安全發聲、促成組織改善的機制。

談到德國經驗,首先要釐清一件事:德國並不是由單一「軍人工會」負責監督軍隊。德國聯邦軍協會、部隊內依法設置的官兵代表,以及聯邦議院軍事專員,是性質不同、彼此互補的制度。DBwV代表官兵權益;官兵代表制度讓部隊人員參與日常勤務與人事相關事項;軍事專員則承擔國會監督及保障軍人基本權利的職責。把這些制度分清楚,才能從德國經驗中找到適合台灣的改革方向。

德國聯邦軍協會(DBwV)的角色:獨立的官兵權益代表
德國聯邦軍協會,全名為德國聯邦軍協會(Deutscher BundeswehrVerband,簡稱DBwV),是一個跨黨派、財務獨立的會員組織,代表現役軍人、後備軍人、退役軍人、聯邦軍文職人員及其家屬等群體,處理服役、社會保障與退休權益等議題。協會公開資料指出,其會員接近21萬人。

DBwV的關鍵功能,是讓官兵有一個不隸屬軍事指揮鏈、能持續代表其職業與權益需求的組織。它可以就待遇、福利、服役條件、法律保障及軍隊政策向政府、國會與社會表達意見,也能透過組織力量推動議題進入公共討論。

但DBwV本身不是國家機關,也不是負責調查違法案件、裁定個案或懲處幹部的監察機構。協會自述與德國工會運動保持理念上的連結,但作為獨立組織並非工會運動的一部分;它也反對以軍人罷工作為爭議手段。因此,若要尋找德國正式的國會監督機制,應看聯邦議院軍事專員,而不能把DBwV與軍事專員混為一談。

德國的三層制度:代表、參與與國會監督
一、DBwV:在軍事指揮鏈之外代表官兵
DBwV透過會員組織,彙整不同階級、軍種與身分別的需求,持續就軍人職業條件及權益提出主張。它的價值不在於取代指揮官,而在於讓政策制定者能聽見來自部隊、具組織性且長期累積的第一線意見。

二、法定官兵代表:參與部隊日常管理
德國《軍人參與法》(Soldatinnen- und Soldatenbeteiligungsgesetz)規定,軍人可以透過信賴代表、代表會議或人事代表機構參與。代表由官兵選出,得就勤務運作、勤務時間、福利照顧、職業發展、健康與安全等事項參與、受諮詢或提出建議。

這項安排把官兵意見納入制度程序,讓部隊管理不只依賴單向命令,也能從例行制度中接收基層資訊。當問題還沒有發展成重大申訴或人事衝突時,參與機制也能增加溝通與及早修正的機會。

三、聯邦議院軍事專員:獨立的國會監督
德國《基本法》第45b條設置聯邦議院軍事專員(Wehrbeauftragte),作為聯邦議院執行軍隊監督的輔助機關,負責關注軍人基本權利及「內部領導」原則的落實。軍事專員由聯邦議院選出,任期五年,依法不受一般行政指揮;軍人可以不經指揮鏈,直接向軍事專員陳情,且不得因提出陳情遭受勤務上的不利處分。

軍事專員依法可以要求國防部及所屬機關提供資料、查閱文件、聽取相關人員說明,也可以不預先通知而前往部隊與機關視察;每年並須向聯邦議院提出年度報告。這讓個別陳情有機會轉化為國會可檢視的制度問題,也讓外界能透過年度報告掌握軍隊管理與官兵權益的長期趨勢。
台灣已有軍人權益救濟,仍可補強制度性監督。

台灣並非沒有軍人權益救濟制度。《軍人權益事件處理法》已建立申訴、復審、再申訴及行政訴訟等程序;依現行規定,申訴由權責機關處理,復審與再申訴則由地方軍事法院官兵權益保障會審議。權保會由國防法務官與外聘社會公正人士或學者專家共同組成。

這套制度為軍人個別權益爭議提供正式救濟途徑,是重要的法制進展。接下來值得討論的是另一類需求:當問題涉及長期管理文化、指揮鏈內的通報失靈、跨單位重複發生的霸凌或安全風險時,是否有一個不依附國防部指揮體系、能從整體制度角度調查與提出改革建議的常設機制?個案救濟與系統性監督處理的層次不同,兩者可以互補。

台灣國防事務革新,可從四項制度著手
1. 設置國會層級的軍事監督專員
可研議由立法院依法設置國防監督專員或軍事監察專員,建立穩定任期、獨立預算與專業幕僚。其職責可包括受理官兵陳情、主動檢視反覆出現的制度問題、依法調閱資料、訪視部隊,並定期向立法院提出公開報告。涉及機密資訊時,則以分級閱覽、保密義務及機密報告等方式兼顧監督與國安。

2. 建立體制外、常設的官兵權益代表組織
台灣可評估建立由官兵自主參與、財務與組織獨立、跨黨派運作的軍人權益代表機制。討論範圍可包括服役條件、勤務負荷、訓練安全、心理支持、家庭照顧與職涯發展。其制度設計應清楚界定職權,維持作戰指揮與戰備運作,也避免代表組織被納入同一條指揮鏈而失去獨立表達能力。

3. 讓領導考核納入可檢驗的管理指標
高階幹部的考核應檢視領導品質與組織健康,不宜只以任務達成或長官評價作為依據。可透過保密的部屬回饋、申訴處理品質、安全事件通報、人才留任及改善追蹤,辨識管理風險。指標設計必須著重問題是否獲得妥善處理,避免單看申訴件數而讓單位有壓低通報的誘因。

4. 以外部調查與通報保障修補信任
涉及高階主管、指揮鏈利益衝突或重大人身安全風險的案件,應有明確的外部調查啟動條件與轉介程序;同時建立陳情保密、反報復保障、證據保存及調查進度回覆規則。官兵知道通報會被獨立處理,才有可能在危機擴大之前求助。

學習德國,不是照搬制度,而是建立相互制衡
德國經驗的核心,不是把軍隊改造成一般企業,也不是讓外部組織介入作戰指揮,而是把官兵代表、部隊參與和國會監督分別制度化。DBwV提供持續的權益代表;法定官兵代表讓基層參與日常管理;聯邦議院軍事專員則讓軍人能直接向議會監督機制反映問題。三者功能不同,合在一起才形成較完整的保障網。

台灣可以從現有《軍人權益事件處理法》出發,補上對長期、跨單位及制度性問題的外部監督,並研議官兵自主代表制度。國防事務革新也應納入管理專業化、領導考核科學化與官兵權益保障。軍隊的戰力不只來自武器、訓練與作戰計畫,也來自官兵是否願意留下、敢於通報,並相信制度會公平處理問題。

讓官兵能被聽見,讓權力受到適當監督,讓管理缺失可以追蹤改善,才能使軍紀建立在專業與信任之上,進一步鞏固國軍戰力與社會對國防體系的信心。

常見問題:
1.德國聯邦軍協會是德國軍方的官方監察機關嗎?
不是。DBwV是獨立的官兵權益代表組織,不是國家監察機關。德國聯邦議院軍事專員才是依法執行國會軍隊監督、受理軍人陳情並提出年度報告的制度。

2.台灣目前有軍人權益救濟制度嗎?
有。《軍人權益事件處理法》已設申訴、復審、再申訴及行政訴訟等程序。本文倡議的重點,是在個案救濟之外,補強對制度性問題的獨立監督與官兵代表機制。

3.體制外監督會影響部隊指揮與戰備嗎?
監督機制可由法律明定權責、機密處理與調查界線,聚焦官兵權益、管理品質及制度性風險,並保留作戰指揮與戰備決策的權責。制度設計完善,監督與戰備可以並行。

分享文章
馬依翔 MA, I-HSIANG

空軍備役上校・韓國研究學者・公共事務參與者

閱讀更多觀點